“老乡搀扶着来送水,送方便面。”正在直播的陈霞(化名)看到车窗外,有排成一行的湖北孝昌老乡正提着水壶和食物,蹚过雪地跋涉而来。
2月2日21时,43岁的陈霞一家四口从珠海自驾回河南许昌禹州婆家。农历腊月二十五是陈霞婆婆的生日,她们原想赶回庆祝。
从3日23时许起,京港澳G4高速公路孝感邹岗距离孝昌出口6公里处,陈霞家的车就被堵住了。
正值春运高峰。今年的返乡之路却和往年不太一样。4日,中央气象台接连发布暴雪、冰冻、大风、大雾预警。受天气影响,多地出现列车停运、航班取消、收费站关闭等情况。不少人的返乡路由于天气原因,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。
陈霞困在车上不断刷视频,搜索这个路段拥堵的原因。4日13时许,陈霞实名注册后,开启了自己第一次手机直播,“从昨晚开始堵在这里,一动不动的。我想告诉大家这个位置堵车了,堵得很严重。”
“给老乡一个特写!”直播的评论区有网友说道。陈霞下了车,把手机镜头对准一位带着棉帽的男士。陈霞让17岁的儿子给这位孝昌老乡帮忙提水壶,一起去给被困住的车主倒水。“这么多热心人,太感谢了。”
我们联系到了几位和陈霞一样困在返乡途中的普通人。截至发稿,他们之中有的历经波折终于回到了家,吃上了母亲做的菜,有的还滞留火车站没能踏上归途,不得已重订计划。
以下是他们的讲述:
滞留武汉高铁站
我替网友关注车站大屏
讲述人:秦越21岁 武汉纺织大学学生
我是一名大三学生,我的家乡在湖北黄石阳新。1月底放寒假,宿舍其他同学都回家了。但寄宿亲戚家,想着在武汉多玩几天,直到3日下午才买的高铁票。
今年的雪下得大,路面堆着厚厚的积雪,很多被压折的树枝掉在马路上。出发之前,我就担心列车会延误或者停运,更怕我回不了家。有网友收到过中国铁路12306发来的延迟或班次取消的通知,但我没收到这类信息,所以我还是在4日早上准点赶到了武汉站。
我买的是4日早上7时30分从武汉开往黄石阳新的高铁票。7时20分,我刚到武汉站就发现车站大屏上显示,列车晚点26分钟。很快,晚点时间延长:60分钟,接着是两个小时……15时许,车站大屏更新,这趟列车将在17时50分发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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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汉站等候发车的旅客。受访者供图
当天早上9时许,我在抖音发了条武汉站的视频。很多网友在评论区留言,让我帮忙关注他们所乘坐车次的发车情况,我基本都回复了。也有一些好心人在评论区教大家如何用12306APP查询车次情况,以免跑空。当天,武汉站大约只开走了三分之一的列车。一边是滞留在大厅等待发车的乘客,另一边是仍在涌向武汉站的人群,整个候车大厅被围堵得几乎没有空地,连走路都非常困难。我听到有人抱怨了几句,类似“又晚点了,今天估计走不了”的话,但总体还是很有秩序的,也没有人大吵大闹。有不少找不到座位的人,只能坐在行李箱上。在等待的十多个小时里,我都是站着的,偶尔蹲一会儿。车站里有免费热水,我的午餐是在便利店买的面包。尽管在室内,温度还是很低,我感觉到脚被冻僵了。
不幸的是,晚上19时许,列车迟迟没有发车。我在12306上查询发现,这趟列车的发车时间已经推迟到了23时25分。
我打算先退票,回到亲戚家,暂住几天再离开武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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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306显示,秦越所坐的G2035次列车将于23:25发车。受访者供图
看到年轻人把被褥铺在车站里
先是震惊,后来理解了
讲述人:朝朝28岁 复旦大学学生
谁能想到,早早地抢到了票的我,恰好目的地是湖北。我体验了半夜出发、绕路河南再南下湖北、改签退票8次。
我原本买了2月4日白天从上海虹桥回湖北襄阳保康的车票。可是在2日下午的时候,我收到了12306发来我所乘坐的高铁车次停运的消息,接着我就买了2月3日凌晨1时45分的高铁票,这意味着,我只剩几个小时的时间了。因为换票的缘故,我没法直达我的目的地,而是要换乘3次,总共4程。第一程是从上海虹桥站到徐州东站,再从徐州东站出发到郑州东站,第三程是从郑州东站到襄阳东站,最后再从襄阳东站到我所住的保康县。
搞定了车票,我赶紧打包了行李,冲到了上海虹桥站。可我到达车站的时候看到,上海虹桥站里的人很多,候车厅里所有的座位都有人坐着,不少人坐在箱子上,也有人席地而坐。我还看到有个年轻人干脆把被褥铺在了车站里,让我有点震惊。
很快,我发现,我要乘坐的车次晚点了,刚开始只晚点60多分钟,后来变成了90多分钟,又变成了100多分钟,最终是在凌晨3时许发的车。
因为车次延误,我后程的3张车票都赶不上了。我临时作了个决定,干脆坐到第一程车次的终点站南阳东站,从南阳东站南下到襄阳东站,再转到保康县。
坐上车时我担心列车员可能会不给我补票,但后来证明,担心是多余的,列车员小姐姐非常有耐心,语气很温柔,不仅帮我补了票,还尽力帮我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把我之前购买的车票一并退了。
我从上海虹桥到南阳东的这一段,只有在到徐州东站之前的路程是有座位的,后面3个多小时的路程是站票,我就只能待在车厢连接处。列车员小姐姐还帮我找到了空位,这个经历让我倍感温暖。
我坐的那趟车,年轻人比较多。或许因为凌晨3时才发车,大家都累了,大部分人都呼呼大睡。车厢里也挺安静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看到车外的马路、田野和树上都积着厚厚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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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窗外的雪景。受访者供图
我到达襄阳东站的时候,大概是上午10时多了,我买了12时10分回保康县的票。没成想,车次延误,延误的时间也渐渐变长,最后是一共延迟了两个多小时,到了近15时才发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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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台上也有积雪。受访者供图
或许因为没休息好加上着凉的关系,我在车站头痛欲裂。这一刻,我想起了在上海虹桥站就地打地铺的年轻人,想法从最初的震惊,转变为“想加入”,如果我有那样一套被褥,我也就地躺下。
我到达保康县的时候已是3日15时许了。我到家的时候,爸妈都下楼来接我。我爸一边把充好的暖水袋递给我,一边把我的行李接过去。进了家门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泡脚。妈妈一个劲地跟我说,我这一路她有多担心,她甚至已经在联系熟人看看能不能去襄阳接我回来,但种种原因都没能成行。等我泡完脚,爸爸已经帮我开好了电热毯,我呼呼睡了两小时,起来之后,饭桌上是亲戚家自己种的清甜白菜、炒鲊胡椒,还有个小酥肉肉丸粉丝汤。
风雪冻雨阻断行程
我和热心大哥一同铲雪
讲述人:小芒29岁 教育行业
为了轻装回家,我在1月31号就托朋友将大件行李运了回去。
2月3日凌晨5时30分,我赶往长沙市暮云站,乘坐8时45分的大巴回湖南沅江泗湖山镇。进站后,我突然听到队列前方传来这趟车停运的消息,适逢年关加上天气预报说湖南即将大雪,我赶紧买了从汽车西站到我们县里的车,当时只剩下3张票了。等我抢完后才发现这趟车的起始点在另外一个车站,然而距离发车已不足半小时,想要赶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,而发车前半小时内不能线上办理退票。我立马又买了10时到我们县的车,可刚买好又传来消息说8时45分的那班车恢复运营且即将发车,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接连的变化,让我手足无措,甚至有点生气。所幸,最终在服务点工作人员的协调下,我坐上了9时30分发车开往沅江的汽车。
到达后,我还得转一趟车才能回家。这是我第一次以中途转车的形式回家。之前,我只要乘坐从长沙汽车西站开往沅江茶盘洲镇的巴士,就能够路过老家。可自沅江汽车站搬迁后,我对这条归途不太熟悉。我本想着有车就回去,没车就算了,干脆留在县里。一直待到了17时,最终还是等来了大巴停运的消息。
我给家里人了打了电话,他们说,天气预报湖南即将连日大雪,道路封控与停摆只是时间问题,如果今天不能回去,那只能拖到农历大年二十九了。
我最终决定即刻启程。有一个好消息是,我妈妈拜托朋友找到一辆私家车,终于在17时许离开了沅江车站,坐上从沅江到泗湖山镇的车,此时,天上已落着细密的冻雨,白沙大桥两边的护栏垂坠着冰晶。
启程不久,司机师傅便说这趟车不好开。我们断断续续地往前移,还有好几次,车一动不能动地停了很久。出发不到一个小时,我就听到了至少3次救护车的鸣笛声。到21时,原本2小时的车程已经开了近4小时。往窗外看,前方的车辆堵住整条车道,右侧的好几辆大货车都已经熄火停驻,只有警车、拖车等驶过。当时,我以为是出事故了所以堵车,但是拖车上拉来的车也没有破损的迹象,听同行的人说,这可能是电车没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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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路上只有警车在匆忙前行。受访者供图
直到后半夜,还在不停下雪,路面情况也愈发恶劣,不少乘客都下了车,步行前往加油站和其他补给点,可路边的小卖部里泡面、面包、八宝粥几乎都卖光了。我在车上睡了醒、醒了睡,睡不深。车辆走走停停,似乎一个晚上都没能走个几百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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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客们纷纷下车,寻找供给。受访者供图
一直到4日早上7时,我们前方不少车辆已经开走了,感觉路上应该是不堵车了。由于路面冰太厚,车轮打滑,车无法向前行驶,同行的乘客只能一起下车去推,但冰雪太厚,推也推不动。一个住在路边的热心大哥提着铲子过来铲雪,我也跟着他铲。路面上的冰又厚又硬,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也就只能前行一小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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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心大哥拿来工具帮忙铲雪。受访者供图
早上8时,车再次停住。我趁着这个间隙找到路边一户人家给手机充上电,当时看了一眼手机,出发将近24小时,离家却还有四五十公里。
15时,赤山大桥上有挖机在铲雪,后面还有工作人员在撒盐,路畅通了。我们终于驶过大桥,距离回家还有30公里。
闯过风雪,我与回家只余下这一段距离。16时半左右,我到家了。
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堵了10多个小时
讲述人:小野21岁 浙大城市学院学生
今年过年比较特别。因为我爸从浙江嘉兴回河南南阳,然后我刚好在浙江杭州,我爸就准备开车带我回家。天气预报河南1日有可能会下大雪,所以我们就提前到1月31日晚上出发。
31日当天22时许,我们从杭州出发。按照正常行程,大概在1日中午,我们应该就能到河南。而事实上,因当时杭州大雾天,从杭州到南京这段又比较堵,1号中午,我们才进安徽境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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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小雪的路段。受访者供图
开始下小雪时,路还比较容易走。但到了下午,雪就越下越大,整个高速就一直在堵车,我们从地图导航上看到路一直是红的。当时我爸讲,这个时候是不能踩刹车的,因为一旦踩刹车,很容易会在冰面上滑行。当时有一些路段已经结冰,整个路面变得非常滑,车速大概都已经降到二三十千米每小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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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冰的路面。受访者供图
1日晚上,在宁洛高速进入河南的那一段,前方发生了追尾事故,我们的车也停了下来。可我立马感受到两次撞击,等我会过神,猜测是后车的车速太高,踩了急刹追尾了我们,我们的车被推着撞到了前车。我们三辆车的司机下车协商处理,交警也来得及时,很快就疏散了。我想,附近的高速交警也非常辛苦,因为当时天气十分恶劣,有非常多的事故要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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拥堵路段。受访者供图
我们接着往前走了大概三公里以内,就看到有十几辆车出现追尾或各种事故。万幸的是,我并没有看到出现人员伤亡。
我们一直到2日凌晨1时许才到家。我爸一路上没有太休息,前后加起来开了有28个小时的车。一路上,我也只能跟他讲讲话,帮他集中一下注意力。
我和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电话,她在家里关注着天气预报。1日晚,我拨给她电话,她很快就接了,我猜她不敢睡得沉。
2日凌晨我们到家时,妈妈起床给我们热了饭,炒了个土豆,还热了中午的一些菜。妈妈还给我看了先前屋外的烟花视频,我感觉再幸福的场合也要家人团聚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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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愚 王倩 紫旖 周意 姜帆 益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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